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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城之戰:衛青龍城大勝,李廣全軍覆沒,最后出名的卻為何是李廣?
2023/01/11
2023/01/11

漢元光六年(公元前129年),匈奴侵入上谷郡,殺掠吏民。消息傳到長安,朝野嘩然,民情激憤,漢武帝劉徹遂決定趁此機會實施他宏大抗匈戰略計劃的第一步:培養新人,打造將星,試探反擊。

故此次戰役,武帝決定啟用一些帶兵經驗不多但精善騎射的勇猛之士。這樣似乎是在冒險,不過沒關系,蓋世有非常之事,然后有非常之功;有非常之功,必待非常之人。打過這一仗,真正的帥才自會從中脫穎而出。

于是武帝下詔:以太中大夫衛青為車騎將軍出上谷,以太中大夫公孫敖為驃騎將軍出代郡,以太仆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出云中,以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出雁門,兵分四路,各萬騎,同時出擊駐留在邊境關市附近的匈奴商隊與軍隊。

四將之中:衛青,公孫敖,公孫賀,全是年輕人,也全都是外戚幫的關系戶(注1)。只有李廣是個老將,且威名遠播,久經沙場。顯然,這是一次以老帶新、培養新人的試探性出擊,但李廣對這樣的安排非常不爽。二公孫也就罷了,這衛青出身騎奴,只是一個毫無軍事經驗的毛頭小伙子,怎麼就能帶兵擔任主攻任務呢?難道就因為他是皇帝的小舅子?這不是拿軍國大事開玩笑嗎?雁門與上谷遠隔千里,萬一出事我可救不了他。

況且,四將之中,雖各自為戰,互不統屬,但依漢之軍制,各將軍之中,車騎將軍僅位在大將軍與驃騎將軍之下(周亞夫便是由車騎將軍直升太尉),地位顯高出其他三人。武帝授寸功未立的衛青以此高位,李廣等老將老臣自然更多怨言,想來衛青心中也必有壓力,他需要用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。

至于漢軍為何要分散兵力為四路:首先是古代道路所限;第二人馬都擠在一起也不便沿途補充給養(特別是飲水);第三也是最重要的,眾所周知,匈奴逐水草而居,來無影去無蹤,機動性很強;所以漢軍深入草原作戰,就必須搜索前進,分進合擊,抓住戰機,一舉殲敵!這就有點類似近代的海戰了,指揮員必須對敵情、方位、路線等等因素具有極強的把握能力,才能找得到,追得上,打得動。這都是華夏軍隊(除趙武靈王外)從前沒遭遇過的問題,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,多派幾路,也就多些成功的希望。

而據《史記匈奴列傳》的記載,匈奴應為部落聯盟制,其地分為三部:大單于為盟主居中,控制蒙古高原和大漠,正對的是漢朝之代、雁門與云中三郡。右賢王居西,控制原屬大月氏之領地,即河西走廊與西域諸國,正對的是漢之上郡以西地區。左賢王居東,控制著原屬東胡的大興安嶺西麓草場與呼倫貝爾草原,正對的是漢之上谷郡以東地區。三部之中,以單于部最強,左賢王次之,右賢王最弱。所以事實上,最有可能碰到匈奴單于主力的,其實是二公孫與李廣部。衛青出擊的上谷郡塞外,則是在單于部與左賢王管轄區域的接界處,本不容易碰上真正強大的敵人,但當時匈奴剛剛襲擊了上谷郡,其主力部隊可能還在這附近,所以漢武帝才派衛青去上谷以北碰碰運氣。

可沒想到,計劃趕不上變化。公孫敖出塞后,竟然碰上了單于部主力,寡不敵眾慘敗而歸。公孫賀則根本沒碰到敵人,他不敢繼續深入,便在邊境關市附近體味了一把大漠孤煙直后,毫發無損的帶隊歸來了。

至于那個名氣最大的名將李廣,他竟然被匈奴人給擒獲了!

相對于年輕將領而言,老將最大的劣勢,就是思維僵化,容易犯經驗主義錯誤。一直以來,匈奴人狼性多疑,往往一擊即遁,極少與漢軍主力正面對決,上郡遭遇戰與馬邑之謀已多次證明了這一點。

于是,李廣大意了,他總以為匈奴此次面對他一萬大軍,那肯定是避之不及的。他所要做的就是深入追擊,覓敵殲之。可結果呢?人家軍臣單于這次就是想誘敵深入,搞定漢軍中這位名氣最大的牛人李廣,殺殺漢朝那位新君劉徹的威風,為此他不惜動員數萬大軍,四面出擊,將李廣一萬漢騎團團圍住,李廣身先士卒,拼死奮戰,但實在是寡不敵眾,最終,在經過數日反復激戰后,李廣不僅手下萬騎全軍覆沒,自己也力竭被擒。不過由于軍臣久聞李廣大名,也是他的忠實粉絲一個,遂在戰前就曉諭全軍:「得李廣必生致之。」看來是求賢若渴了。所以匈奴主將不敢怠慢,立刻派人押送李廣前往匈奴王庭。

那麼衛青,衛青呢?

衛青出塞之后,跟公孫賀一樣,也沒碰上敵人,但見空曠的草原上,野生動物不少,卻是一根匈奴毛都沒有,看來入侵上谷的這些匈奴軍早撤走了,且為怕漢軍報復,連同牧民也撤了個干干凈凈。

衛青很失望,也很踟躕,他進退兩難。

進?茫茫草原,不知道匈奴人聚居在哪里,找不到敵人,這仗怎麼打?如果繼續孤軍深入,無后勤保障,又無友軍接應,還人生地不熟,萬一中了匈奴的埋伏咋辦?衛青身為主將首次出征,他必須為這一萬軍士的生命負責。

退?陛下為這一戰準備了那麼久,勞師費餉,交了大把的「學費」,「畢業證」沒撈到不說,卻連個「老師」都沒碰著,衛青不甘心,實在不甘心。

人生,就是一場負重的狂奔,需要不停地在每一個岔路口做出選擇。而每一次步履沉重的選擇,都將通往另一條截然不同的命運之路。從前衛青為奴仆之子,不管是受辱,差點被殺,還是忽然顯貴,一切都操縱于別人之手,自己沒得選擇。但現在,衛青可以選,也必須選了;選對了,則大展國威,我等將士建不世之功,朝野上下也跟著高興;選錯了,則一切完蛋,后果不堪設想。

為奴二十年的往事如火,如柴,在衛青心中燃燒,他明白,這是自己人生中最關鍵的抉擇時刻。

最終,衛青選擇了進。畢竟,這是大漢籌備已久的一戰,如果不打就跑,他沒臉回去。況且,匈奴鬼子荼毒我邊郡已愈七十年,囂張跋扈,不可一世,漢朝士氣蹉跎,國威淪喪,朝野上下都患上了嚴重了「恐匈癥」,大多對武帝的對外戰略持懷疑態度。所以此戰,對全國之軍心民心至關重要,打得了要打,打不了創造條件也要打!大丈夫面對強敵,就要敢于亮劍!

于是,衛青下令大軍向北進發,同時派出多股偵騎,四處搜索敵蹤,這次,他要打一場自古未有之草原長途奔襲戰,目標,就是傳說中的匈奴圣地——龍城。

所謂龍城,差不多相當于泰山之于中原的地位,每年五月,匈奴各部都要聚到此處舉行盛大的集會,祭祀祖先、天地、鬼神。但其具體位置一直都考證不清楚,2020年中蒙考古人員認為內日門塔拉城址(又稱三連城,在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西北一帶,塔米爾河與鄂爾渾河的交匯處)極有可能就是史籍中記載的「龍城」所在地。但這座龍城應該是匈奴單于後來遷徙漠北后所建,此時的匈奴單于庭在漠南的頭曼城,也就是今大青山地區巴彥淖爾市烏拉特中旗一帶,但這里距衛青所出發的上谷郡足有1500里且是公孫賀的掃蕩地盤,似又不大可能。或許,衛青所突襲的龍城,乃匈奴左賢王的祭天龍城,具體位置,大概在今錫林郭勒草原南部一帶。

但即便如此,衛青也需要長途奔襲600里,以一萬兵馬深入虎穴,釜底抽薪,抄他老窩,揍他祖宗,在精神上給匈奴以最沉重之打擊。否則四支大軍又全無戰果,對全國全軍的士氣打擊太大了。

深入躍進無所懼,不破龍城誓不還。沒想到吧,在衛青貌似謙恭柔順的外表下,竟隱藏著如此驚人強大之勇氣,這就叫精鋼為骨玉為魂,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。人都說衛青不敗由天幸,殊不知天幸面前人人平等,如果衛青像公孫賀那樣選擇了畏縮不前,把出塞反擊當成野外踏青,將出國考察變作公費旅游,那麼再大的天幸也必將擦肩而過。

當然,衛青的孤軍深入不是胡來,而是經過了認真的戰術研究。孫子曰:「不用鄉導者,不能得地利。」龍城是匈奴的祭天圣地,在大草原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,只要漢軍能抓到哪怕一個知情的匈奴人,則找到目標就并非難事。

能在茫茫的黑暗中捕捉戰勝的微光,并敢于沿著這股微光奮然前行,這需要極大的洞察力、判斷力與行動力,光這一點,衛青已經具備了一個絕世名將的所有潛質,他現在只需要一場勝利,來證明自己的能力,增加自己的自信。

果然,漢軍在向北進發不久,前鋒偵騎還真就抓住了幾個匈奴牧民,正好曉得龍城所在,衛青于是重賞這幾個「匈奸」,讓他們做向導,引領大軍向龍城進發。龍城藏在大草原之中,從來就沒有漢軍到達過,因此肯定不會是匈奴重兵防守之地,這就是兵法上的攻其不備!

武帝花錢給衛青上的第一課,就是讓他深刻明白了向導對于遠征匈奴的重要性。

數日月后,這一萬漢軍輕騎狂飆猛進,避開匈奴主力,神不知鬼不覺的抵達了龍城所在,并對其發動了突然襲擊,龍城守軍本來就不多,加之漢軍從天而降,根本來不及防備,于是潰不成軍,紛紛逃散,漢軍一陣窮追猛打,砍了七百顆頭顱凱旋而歸,然后放一把大火,將這個匈奴至高無上之精神圣地燒成灰燼。衛青目的已達,便不再戀戰,掉頭向南迅速撤回塞內,前后縱橫敵境上千里,一擊即遁,毫無阻滯,瞧這仗打的,行云流水,風一般的暢快。

武帝花錢給衛青上的第二課,就是讓他深刻明白了速度對于遠征匈奴的重要性。

此役,漢軍共斬首七百,這個數字未免嫌少,不過別忘了,匈奴人都是騎兵,想要他們的腦袋,首先得保證他們不在馬背上,否則,就算是匈奴人負傷而死,只要他騎馬跑開一段距離,就別想算進漢軍的戰果里了。所以七百這個數字,只是打掃戰場所得,并不是殺傷匈奴的實數,正確數字至少應該乘以兩到三倍。

但這些小節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衛青深入匈奴腹地,一舉踏平其政治中心與宗教圣地,取得了漢匈七十年攻戰以來漢朝的第一場勝仗,其鼓舞士氣、撫慰人心、提振信心的作用,遠大于戰果的實際收益,它就像一道曙光,給人勇氣和希望,照亮大漢帝國走向最后的勝利。

圖:三連城遺址

更重要的是,此舉還大大挫傷了匈奴人的銳氣。軍臣單于本來還在為重創李廣公孫敖二軍而沾沾自喜,忽聞龍城被毀,圣地被焚,祖先靈魂遭到侵辱,頓時樂極生悲,悲極生怒,氣的差點暈過去,當即大呼:「我大匈奴自稱霸草原,未嘗有此大辱也!今吾欲以三十萬騎橫行中原,亦深入萬里,以牙還牙,踏平其封禪圣地泰山,諸位以為如何?」

漢奸宗師中行說在旁一聽,哭笑不得:大單于就是大單于,果然很有幽默細胞。

而就在單于郁悶的時候,前方突然傳來了更郁悶的消息:那個單于最想得到的名將李廣,竟然半路逃跑了!

要說李廣這家伙還真是個牛人,就連慘敗被擒,幾無轉機,居然也能峰回路轉,譜寫一段傳奇。

當時,李廣在激烈的戰斗中身受重傷,竟致力竭暈死,押解他的匈奴人料他萬難脫逃,遂亦不加捆縛,只在兩馬之間吊了個繩網以為擔架,就這樣馱著他慢悠悠的往北走。

一路上,匈奴人高唱凱歌,歡聲笑語,別提多開心了。勝利之后獻俘請賞,這是每個軍人都夢寐以求的幸福。

不久,李廣在顛簸中蘇醒過來,頓覺全身劇痛無比,差點叫出聲來,但他忍住了。

老將軍五十多歲了,身上還中了好幾處刀傷箭傷,就這樣還能挺住活過來,這已經是個奇跡。

但李廣一點兒都沒有劫后余生的開心,反而眼中盈出了一眶淚水,想起那些多年來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一個個都血染草原為國捐軀,他怎能不難過?

就身上的這點傷痛,比起他心中的傷痛,根本不算什麼。

再想起自己即將淪為敵人階下囚,匈奴必然以之為夸耀,此實有辱我大漢尊嚴與李氏門楣,李廣更加痛心疾首。

實在不行,我就自我了斷,以全我忠義保我名節,總之絕不能做叛徒漢奸。

但我就這麼死了,豈非太可惜,我一生征戰,死也要死在沙場上,這才是軍人應有的歸宿。就這麼死實在太丟人太不值了!

不然,找機會逃走吧!一個聲音突然在李廣的腦海響起。

但怎麼逃呢?我現在身負重傷手無寸鐵,身邊又都是匈奴的衛兵,別說逃跑了,就算離開這幅擔架恐怕都困難。

馬,必須有馬,否則就算跑了也很快會被追回來。李廣一面思考一面四處打量,斜眼正好看到旁邊有個胡兒(匈奴少年)座下有匹好馬,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。

笑完,李廣便輕輕的[呻·吟]了一聲。

那胡兒見奄奄一息的戰俘似乎醒了,便縱馬跑近來探視。說時遲那時快,原本虛弱不堪的李廣,忽然兩眼大睜,倏地如飛鳥般一躍而起,跳到那胡兒的馬背上,一手奪了他的弓箭,一手將其推落馬下,然后勒轉僵繩,快馬加鞭,絕塵向南馳去。

匈奴人出其不意,全體石化,煮熟的鴨子竟然能還魂飛了,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等到匈奴騎兵們回過神來,李廣已縱馬馳出數里之遠。

追!數百匈奴騎兵氣急敗壞,呵斥的在后緊追不舍。

找死!李廣冷哼一聲,燃燒起小宇宙,使兩腿用力夾緊馬背,來了招回頭望月,彎弓搭箭一陣猛射,身后頓時慘叫連連,中箭落馬者不可勝數。

太牛了,這哪里像是個身受重傷的人!

就這樣,李廣邊射邊逃,一口氣跑出幾十里遠,終于碰上了自家被打散的殘余部隊,匈奴人知道再追無望,只得眼巴巴的看著李廣一行絕塵而去。他們也嘗到了一次煮熟鴨飛的郁悶。

遠遠的看到熟悉而親切的漢軍旗幟在邊塞城頭迎風飄揚,李廣長長舒了口氣,這才感覺全身劇痛直傳骨髓,再也支撐不住,精神一松暈倒在馬背上。

問題來了,李廣明明身負重傷,卻能在瞬間完成如此高級的騎術動作,其難度系數之大,當今世界馬術冠軍恐怕也得自嘆不如,何況漢朝時馬鐙還根本沒有發明。如果說史書中這個類似武俠小說般的情節當真屬實的話,無奈我只能說:人在危急的情況下,或許真可以爆發出超越人體極限的小宇宙來。

小宇宙這種東西,說來很玄妙,其實也不難用科學解釋。一般說來,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,人的交感神經自動處于極度興奮的狀態,大腦隨即產生應急機制,命令腎上腺大量分泌腎上腺素進入血液。腎上腺素是由腎上腺髓質所產生的重要激素,能使心率加速、血管收縮、血壓升高、血糖增加、支氣管和胃腸道平滑肌松馳、瞳孔擴大、肌肉快速收縮,從而使得肌肉中儲存的能量被最大限度地調動,發揮出超常的水平來。一項心理學家的實驗就曾證明,潛意識領域,包含著人類能量的85%,看來我們平時發揮的力量,不過才自身的十分之一而已。

軍臣單于得知李廣逃脫,忍不住仰天慨嘆:「李廣重傷奪馬,從容逃逸,真乃一飛將軍耳。吾不得此良才,惜乎!」

一個人得到朋友或自己人的稱贊容易,可要讓對手、敵人又畏又敬就不簡單了,這是一種巨大的榮耀。從此,李廣飛將軍之名響徹草原,在敵國亦成一不朽之傳奇。

不久,李廣帶著殘兵敗將回到了長安,此次戰役,他雖在匈奴那邊賺得了「飛將」之名,但在漢朝這邊,他喪師辱國,罪不容恕,漢武帝震怒之極,下詔將李廣交給廷尉翟公治罪。

注1:公孫敖曾為武帝禁衛,也是衛青好友,公孫賀則是武帝太子時的舍人,如今的連襟(衛子夫的大姐嫁給了公孫賀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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